第 69 章(1 / 4)

万人嫌落水后 今州 8452 字 2个月前

苏明雅这身衣裳一脱,在顾小灯心里便留了个画皮的吊诡称号。

那么大面积的刺青,看一眼他便头皮发麻,苏明雅一松手他便鱼一样咻到热泉的角落去,隔着重重雾气,不是很敢靠近。

苏明雅大抵也觉得自己失态,默默不说话,只靠着背后玉石遥遥看着顾小灯。

他等顾小灯怜惜,等他再度心软。

即便这途中暴露自己的不堪也没关系。反正他在顾小灯心里已然不是当年的高洁。

从前顾小灯喜欢他的明面,他便要顾小灯如今来接受他的暗面。

铃声在水下不时闷响,顾小灯背对着他不做声,脑子里还停留着满目曼珠沙华的冲击画面,他想象不来刺青前与刺青时的苦楚,只觉得温水祛不去浑身的战栗。

他感觉到了强烈的乞怜,他觉得这又荒谬又不公平。

顾瑾玉吐了满墙血要他心疼,苏明雅刺了半身青也要他心疼。葛东晨拿碧绿的泪眼对他,顾守毅带着哭腔要他不弃顾家,冤有头债有主,病有医伤有亲,这些伤害过他的人一个个来薅他,而他下意识确确被薅,实在是可恶倍上加倍。

他从前就在共情他们,关切关怀担忧挂念,当他们是独一无二的亲友,可真心换了什么,狼心狗肺挑上秤杆,所称尽是自私自利。

人人敞开被冷酷世道重创得千疮百孔的身躯,要他修补裂痕,要他同情怜爱他难道是瓶浆糊吗糊一糊就能让这些瓷器的裂痕消失不见的

顾小灯猛吸一口气,闭上眼潜入了温水里,脑子里咕噜噜的,他抱膝蜷起来回想当日掉进冬池里的滋味,想起当时那水面结了层薄冰,一脚踩空掉进去时没有先感觉到水的柔软,而是碎冰的锋利。

他恨恨的,又躲在此刻温热的泉水里藏眼泪。

水流忽然传来异动,顾小灯正想钻出水面,就被苏明雅揪住了。

“唔”

他鼓着腮帮子要挣开他,苏明雅却不由分说地把他压在水底,顾小灯一睁眼就看到水中漂浮的长发,眼睛在温水和青丝夹击下酸疼不已,怀疑苏明雅要把他再一次溺死。

苏明雅附过来,却是抱着他渡气。

顾小灯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梦如魇的,又推又打的,还是没得奈何,不多时注意力歪歪扭扭地想

这混蛋亲人的功夫怎么倒退了。

太差劲了。

顾小灯原以为上元节一过去,苏明雅就该重投他的染缸,谁知他却像扎根了一样,天天守在这一隅。

苏明雅白天总要揣着他,礼佛也好,看书也好,袋鼠揣崽一样抱着,看书时看不专注,没看几页便要低头朝他讨亲,顾小灯怎么躲都不成,只得想象自己被狗啃了。

也不知道怎的,苏明雅如今接个吻总磕磕绊绊,在顾小灯的时间尺度里,这人不久前还是个亲人高手,这会亲得这么笨拙生涩,一点都不舒服,让他感到颇为意外。

顾小

灯被他缠得烦,想要跟他讨点医书和药物来摆弄,暗戳戳做点小东西,谁知被苏明雅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没得商量,你往后不要沾医术。”

“为什么”顾小灯大为不满。

“我知道你身上的血不同寻常。”苏明雅拨开他的衣领,冰冷的指尖贴着他的脉搏,“你再往医术上深究,势必又要抽自己的血试验,可你受伤破皮都比常人愈合缓慢,药物又无用,太危险了。”

顾小灯粲然的眉眼当即垮了下来,相当不高兴地耷拉了。

苏明雅还捋起他左袖,看他左臂上那道经年的旧伤疤,那是当年岳逊志挑衅作恶时让顾小灯受的伤,伤口反反复复不得愈合,苏明雅当年以为是他身娇体弱,爱说他娇气便是从那时开始,后来方知实情,心中钝得一塌糊涂。

他抚摸着顾小灯那道旧疤,沉默须臾,到底还是忍不住轻问“你当初医治我,流了多少血”

顾小灯还生气着,根本不想搭理他,便闷闷不乐地不看他。

他压根不知道,大抵也不太理解苏明雅、顾瑾玉等人发现身体里曾流淌过他的血时的震撼。

在他们看来,饮血不亚于啖肉,顾小灯温热的一部分奔流不息地流淌在他们的血脉里,他组成他们的生命,拯救过他们疮痍百孔的身躯,此后每一声呼吸,都是顾小灯赋予的延续。

爱恋之中辅加再造之恩,意义厚重得远超顾小灯能承受的范围。

苏明雅抱着他一遍遍地轻问,顾小灯被缠得受不了,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眼色“不记得了”

小孩一样。

苏明雅摸着顾小灯因不高兴而隐藏起来的梨涡,心想,他就是在这个小孩日复一日的哺喂下得来的短暂康健。

“真的不记得了”

“我又不会特地去记住放了多少次血,想做就去做了记不住就是记不住了。”

苏明雅心想,那便是很多次,两年时间,数不胜数。

他好生气,不让他学东西,便气得毫不掩饰,眼睛都变亮了一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