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穿厚重的披风,一身雪白的衣袍沾了些尘灰,袖子都挽起来,因为取冰而用力的双臂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水珠沾湿了他右手腕部的细布,原本白皙的手因为长时间触摸冰层而泛起来一层薄红,连指尖都是红的。
“你爹呢”
陆雨梧修长的颈项满是汗珠,他将冰放进岸边小孩的桶里,想伸手摸他的脑袋,但看了一眼自己湿润发红的掌心,还是作罢。
“我爹在藤石那边筑城呢。”
小孩儿说道。
“自己可以提回家吗”
陆雨梧问他。
小孩儿点点头“可以,我力气可大了,当初抓羊全靠我”
陆雨梧闻言,不由笑了一下“是,全靠你。”
这个小孩儿正是当初坐在小坟包上等着他死的那些孩子当中的一个,也是后来跟他分食那只烤羊的孩子之一,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岁。
小孩儿见他笑,不由也笑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南观音山,忽然想起母亲说,这位陆公子就像南观音山上的积雪一样圣洁。
“恩公”
这时,一道声音咋咋呼呼的,很快近了,小孩儿回头望去,只见来人是那位穿着官服的乔县令,他连忙跪下。
乔四儿跑过来,没防备面前一个孩子扑通一下跪了,他吓了一跳,却顾不上许多,一把将孩子给拎起来,气喘吁吁地喊“恩公啊圣旨,圣旨到了”
陆雨梧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将衣袖放下来,从冰面上走来岸边,乔四儿放下那孩子,赶紧走过去“恩公,圣旨上说,让您去汀州做知州那可是汀州啊您是正五品官呢”
陆雨梧站定,日光淡淡地铺了一层在他身上,鬓边的浅发拂过
他苍白的脸颊,片刻,他抬起眼帘“汀州”
那双眸子黑沉,深不见底。
朝廷的任命一到,陆雨梧便要即刻启程,翌日一大早,康禄便带着紫金盟的人,和乔四儿,大武、兴子、线儿他们等人一路将陆雨梧一行人送至藤石。
路上也有百姓来送。
康禄早知道陆雨梧会走,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心中实在不是滋味,风沙飞扬,他喉咙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早知道不来送了,怪难为情的。”
陆雨梧面上露了点笑意“好了康禄,还会再见的。”
康禄却看着他,好一会儿,说“雨梧,我要谢你,若没有你,便没有如今的紫金盟,咱们是永远的兄弟。”
但这话才说完,康禄就有点憋不住鼻子酸了“咱们说好了,往后藤石城修成了,你得回来看看,到时候,到时候记得带上你那二个心爱的姑娘,我还真的挺好奇的”
陆雨梧听着有些不对劲,他眉心微动“什么”
“恩公”
乔四儿却在旁边按捺不住,眼睛早包着泪了“你放心,我在密光州一定修好藤石城,我和老康两个人,将来总有一天,会将这坟场变成真正的福地我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官”
“意诚,你已经是了。”
陆雨梧看着他,说。
乔四儿鼻子又是一酸,他笑了一下“恩公,意诚还记得您在尧县时对我说,如有登临意,你自上青云,如今意诚也盼您重上青云,再也不要受苦受难。”
“我心中不苦,便没有难。”
陆雨梧轻拍一下他的肩“在密光州做官,虽然偏远,但亦有好处,朝廷里的火怎么也烧不到你这里来,你好好修藤石城,将来有一日,去为更多人。”
乔四儿心胸发烫,他眼含热泪,却是一笑,拱手“是,意诚在密光州则为密光州百姓,将来无论在哪里,亦为更多人。”
陆雨梧亦抬手。
风沙鼓动二人衣袖,康禄与紫金盟中人,以及周围的百姓们都在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彼此相对,作揖。
陆雨梧被陆青山等人簇拥着走出一段距离,密光州的百姓们仍在原地望着他,他回过头,风沙里,那些面容并未被这样的灰尘淹没,他们并不是吃人的怪物,他们从来都是活生生的人。
“恩公”
乔四儿忽然大喊一声,又飞快地跑到他面前去,气喘吁吁地说“还有,还有”
“什么”
乔四儿却又有点踌躇,但到底还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那个,我觉得细柳姑娘就挺好的,虽然我总觉得您根本就不是二心二意的人”
“二心二意”
陆雨梧怔了一下。
“康禄看着您练的字了,有二个姑娘的名字呢,”乔四儿挠了挠脑袋,有点尴尬,“我觉得依照细柳姑娘的脾气,是不会允许您那个”
陆雨梧忽然笑
了一声。
乔四儿有点摸不着头脑“您笑什么啊”
陆雨梧身上披着一件披风,他衣襟洁白,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神情沉静下来,风鼓动着他的衣袖,他垂眼看向自己左手腕部被陈旧刀伤割开的红痕,说没有旁人。”
从来就没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