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洲,你想怎么死呢?”
女子这时候仰颈抬起了头,似乎朝他淡淡一笑:“雍,你想怎么死呢?”
雍戟并不恼怒,他道:“你敢直直地冲进来,确实令我们猝不及防,本来在灵境之中,我们耳聋目盲,如何也捉不住你的踪迹的。但你又作茧自缚……把真血交出来吧,多浪费一天的时光没有意义,我尽量给你一个痛快。”
女子却不再答话了,她低头安静地倚着,蜃境里没有医生,许多天来也已经没有任何帮手了。一层薄薄的水幕是她和咫尺之外的这些尖牙利爪最后的阻隔。
她确实已坚持很久了,从三天前,雍戟就以为她会支撑不住。但她一直这样坚持着,等着,在没有掌控蜃境的时候,他对这位蜃境之子确实没有什么天然克制的办法。
但坚持总是有尽头的,在今天之内这道鲛绡就会破碎,几个呼吸间,她就会被撕成碎块。
“蜃境四千年的繁衍,真是聚起令人敬畏的力量。”雍戟垂眸看着整座山上涌动的鳞甲,“还寄托于什么微茫的奇迹吗?即便水主复生,也无力回天了。”
确如他所说,这真是令目见之人瑟瑟发抖的力量。
一眼望去辽无边际的鳞属,犹如漆黑的浪潮,几只巨大的身影宛如将相,盘坐空中的黑衣则是一切的君王。从三天前开始,这方世界就没有生灵能违逆他的威严了。
所谓水君,不外如是。
雍戟抬起枪,几只巨大的水妖从俯卧中缓缓直起了身子,凶眸一齐盯住了众鳞压覆下的那个小小的窗口。
裴液沉默地走在鳞妖群中,低头,提着玉虎削去手中长枝的分叉。这质地十分刚硬,他用上许多真气,才能一点点把顶端削成尖锐的形状。
反正这里真气的补给遍地都是。
他意识到自己跟祝高阳讲的话是当时的天真之语……什么“原谅她了”,他心底从来没有。
一言不发,自顾自地离开,再无一丝消息,这种事情已足够令他恼怒,在情绪上百转千回,简直觉得她莫名其妙。
而在心底,有时候他自己甚至没意识到,他其实很在意这种事情。
因为他自己由来坦诚。
做出一副坦诚的样子,偏偏又有所隐瞒……少年从小很少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他对每一个结识的、认同的人炽热地交心,其实期待能有一份同样真挚的回应。
心防会影响他对一个人的判断。
他本来已快认为许绰是个彼此交心的人了,当她愿意和他一起救起朦儿,当他们在朱镜殿前并坐,一同等着那不知何时而来的刺客。但她的忽然离开又令他清醒了过来。
他从来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细想下来,人间哪有真个贴心的情谊呢,越爷爷也从没告诉他自己的过去,缥青也会留在生斯长斯的玉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从来到这个世上及至最后,人一直、且终将孤独。
……大概,也只有明姑娘吧。
裴液用拇指按着刃,用力一压,沉默地再次削去一条蜷曲的余料。杆的顶端肉眼可见地锋利了起来。
但他这时的愤怒还是如火焚心。
在看见那摊血迹昭示的暴行之后。
从朱镜殿分别至今,八九天的时间里,女子一直孤身在这方灵境中面对着这些尖牙利爪,雍戟追捕她,用铁枪把她钉在石上,剖开她的身体……雍戟,多厉害啊,她一定不是你的对手吧。
无论他和女子之间有什么问题,那些温暖的感受都是真实的。
一同清扫神京时的畅快,几回共饮的倾心交谈……当把她从刺客手中救下时,裴液在一瞬间真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厉害的剑者。
裴液提着尖锐的杆,一步一步向上而去,万鳞环绕听令,黑衣的水君就横枪盘坐在空中。
好像整个灵境已无人敢违逆他的威严了。
他既然要杀死那个女子,任何一声不谐的异响都会引起黑潮汹涌的淹没,哪个孤身之人敢在这一幕下暴露行踪吗。
裴液调转手中的尖端,握住中段,全身的肌束绷紧鼓了起来。
雍戟在空中漠声道:“你也是一样的油盐不进——”
他忽然微怔一下,阖上了眼睛。
睁开眼时已在西庭之中,风雪漫天,抬起头来,崖上少年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眸子不是前此相见的暴怒,而是极冷,凶焰似乎全压在眼底,身后也没有火舌……于是雍戟忽然意识到,上次他的怒火有一半是表演的。
雍戟微微眯下眼,道:“后悔了吗,但机会已经消失了。”
但崖上的少年只垂眸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被风雪吞没了——一瞬间雍戟外界的身体升起刺骨的寒意,他猛地自神境之中脱离出来。
万方如同一静。无数的鳞甲都在一霎的悚然中僵身回眸,一双双或黄或青的瞳孔直直盯向空中。
一道怒发飞扬的身影,高高纵起足有十丈。
他凌在那袭霍然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