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革除江湖之中已经存在了无数年、开始腐朽的大人物们,比如我们建业凌家。当他认为江湖整个从内到外干净了,百姓真正可以为自己做主了,才会考虑王朝或者国家的建立,才会来建立一种全新的体制。”
萧正风脸上的悲意渐渐敛去,点头道:“你说的对,师弟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地狱纪年》的编写,不就是他为了唤醒被压迫、被蒙在鼓里的百姓而踏出的第一步么?朕倘若当时帮了他,说不定,便能成事……朕没有师弟的魄力,朕果然,还是不如师弟。”
然而凌络轩摇了摇头,道:“错!陛下你错了!楚先生这条路,看上去雄伟壮阔,实则不堪一击!倘若真的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下去,我中原大魏,如今只会变成一座破茅屋,风雨飘摇!”
萧正风眉头一挑:“哦?”
“因为楚先生没有考虑到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像他或者是陛下您一样思考眼下江湖,究竟合不合理的,只会是少数人。而在楚先生变革主体的普通百姓之中,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做好相应的思想准备!他们想的,只会是成为江湖或者说是中原天下的新的贵族!而不是如楚先生想的那样,人人自由而平等!”凌络轩眼中尽是锋芒,道:“因为如今天下的资源、土地、钱粮,就只有那么一些!有人享福,就必然有人会受苦!楚先生想的是什么?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可这天下百姓呢?是不患不均而患寡啊!”
凌络轩在屋中踱了几步,大声道:“教化不行,则民心不定!生产不盛,则分配难公!老贵不满,则政令苦行!如此尚不完备便要匆匆行事,到头来……”
凌络轩看着萧正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中原内部,战火四起!四海八荒,生灵涂炭!北胡南蛮,拍手称快!”
萧正风不是如李博一般的粗俗武人。只是稍加推演,一身冷汗便将要浸透身上的龙袍。
萧正风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天下可无有楚先生,但不可无有陛下!”凌络轩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萧正风,接口道:“陛下自认的所谓魄力不足,在臣看来,恰是张弛有度。民间俗语有云,贪多嚼不烂,中原天下,绝不可一口吃成个胖子。陛下自然对那些老朽权贵深恶痛绝,但为了天下,只能加以忍让,以求徐徐图之。这一点,才是一个开万世太平之人,所应当具备的气质!楚先生之勇,于江湖草莽之间,可为人称道,流芳百世;然而放眼天下,又怎可只凭一腔热血与天马行空,便以天下为盘,生灵为棋呢?”
萧正风久久不语。
一丝笑意自凌络轩嘴角缓缓流露了出来,他将语调放轻放缓,道:“我的皇上啊,您就不要再继续烦恼啦!今日之事,权当是日后的铺垫,切记缓缓图之,莫要江湖意气用事啊!”
萧正风吐出一口气来,看向了这个胸藏锦绣的年轻人,笑道:“好你个凌络轩,你今日将如此壮阔的画面摆到朕的面前,铺垫了这么多,合着是为你那老贼父亲求情来了啊?”
凌络轩的脸上终究是流露出了一丝无奈与苦意,长施一礼,涩声道:“臣再如何顽劣叛逆……终究也是人子。臣知道,臣之父亲心怀叛逆几乎是路人皆知,只希望陛下……能看在臣为大魏过往与将来所做的贡献上,在最后的时刻,给老父留一条性命。”
萧正风看着这个已经配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年轻人,轻叹一口气,伸手将之扶起。
“都言可怜天下父母心,又有谁来可怜孝子心呢?”
……
刘天南再一次身着战甲,登上了这座临时搭起来的土城墙。
早在其上观望远方的张丹青并未扭头,眼睛仍是看着远方连成一条绿线的若隐若现的草原,轻声道:“主帅,刘琮琤将军还未回来。”
刘天南“嗯”了一声,声音之中听不出来其他的情绪。他缓缓走上前来,和张丹青并肩而立。
眼中苍茫,心中苍凉。两人皆是沉默了一会儿,刘天南便率先开口道:“张门主……”
张丹青摆了摆手,轻声道:“既然已入大魏军队,便当以官职相称,风华门已然成了故纸堆里的东西,不复存在了,故而门主二字,无从谈起。”
那张俊俏的颇有些阴柔脸转了过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饱含深意地说:“就如同我只会称呼你为主帅,此战过后只会称呼你为将军,而再也不会叫你一声长安城城主,是一个道理。”
刘天南听懂了张丹青言语之中的意思,摇了摇头,道:“陛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张丹青不置可否。
“听闻张将军你仍为娶妻?你门中皆是女弟子,又从来不乏美貌,却为何不成个家呢?”
张丹青低下头来,轻声道:“我只当主帅是太过担忧思念刘琮琤将军,所以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苍茫美景做沙场。
白衣变血衣。
磨损胸中不平意。